 猴年的农历七月十五夜,我一个人睡在这间孤零零的小木屋,木屋旁边是127号界碑。从这里向南排起,我是睡在中国领土上的第一人。
中国版图上,雄鸡冠最高处耸向背部的那个嘟噜的最边缘,就是我睡的这个地方,叫伊木河。这儿是北京军区最北边也是最东边的一个哨所,这儿周围300多里没有人烟。连队的营房在小木屋南约百米处,往北离我的枕头七八十米处,是中俄界河额尔古纳河。
额尔古纳河在我耳边说话,用“夜半无人私语时”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讲述着边关不为人知的奇故事。
夜深了,烛光神秘地跳着。这么静谧而本色的夜怎舍得睡呢,这么好的夜用于睡觉,才真是明珠暗投了。要享用它,把被城市肮脏的夜浸蚀到体内的毒素用这清静而本色的夜化解掉,化它个通透畅快!
起,到外边看看。
贴木屋的北边有小平台,正好北眺。月亮从南边的天空照过来,小木屋的影子咬向界河。从屋角回望,月亮在很南很南的地方,让人觉得月亮是中国的,只照中国的地盘。到了这里,那亮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疲惫地蒙胧在关山脚下。河那边人家的地盘上,黑忽忽的,黑忽忽的山冷冷的趴着不动,脊上有树衬在天幕,睡兽的黑毛一般。有很大的星,在山缺处的深蓝天空,生机勃勃地似乎在踊跃,在界河上空、在那也曾浸在血光中的异国天空踊动跳跃。星星们就是这样,离开人就活了,被人气一熏就病了,死了。我后悔没把城市里的病星星摘几颗,放在这里吸纳充沛的天地元气,恢复它们的健康。城市的灯火强奸了童贞的夜,也强奸了夜身上的星星。
有鸟在叫,怪怪地作金属声,在河那边的山林里。之后又是生机勃勃的静。周围的树影子、灌木影子,静得似乎在蠕动。有秋虫强打精神,在身边的草丛中唱着最后的凄凉,更给这静夜撒上了佐料,使这静更静得味道劲辣。
“噢——唉咦——”叹息般的狼嗥,把静划破了疼楚的一痕,立即酽酽地合上,再无声息。一个寒噤,快回吧。
烛光怕冷似的瑟索。一口吹息,钻进被窝。
“咚——”窗前一声钝响,吓得一激凌。这里是不会有鬼的,有人的地方才有鬼。也不会有外人的,尽管睡前部队的一位首长和我说,夜里可得当心,怕有特务从河那边潜过来摸进屋里。他见我惊疑地看他,一笑说“不过可能是个女的”——玩笑。不过这里确实有狼,有熊,战士们经常碰到。如果熊来,这点单薄的窗户,轻轻一巴掌就拍开了。在我的印象中,拍开窗户硬进来的主儿,都横、蛮、狠,不好说话,无理可讲。熊真进来,打不过它,跑不过它,跪下求饶也无效。外边又是几声没有章法的响,一阵乱,就有物从凌空的屋下穿过,隆隆地跑。头皮一阵一阵紧。撩开窗帘一角偷看出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狼的老本家——连队里的两条狗。
木屋是用窄条的木板钉成的,从下看,可从缝隙中看到屋下面灰白的光亮。凉风不客气地出入,这在暑天极受欢迎,但在这逼近寒露时节,在中国纬度最高的地方,实在叫人不能笑脸相迎。从这缝隙想到冷风,又想到蛇。这里蛇很多,有的战士还被咬伤。四肢蜷曲着裹紧复了两层的被子,怕蛇从外钻进来,即使它是美女蛇。
把一切念头都扼杀,将自己溶进边关的静里,享受酽酽的静那痒酥酥的快活和新鲜。
醒来后,边关的曙色钻进了木屋,我看见鼻子前呼出的白气,确实冷了。撩开窗帘,额尔古纳河上,也蜿蜒着一道白气,想起前苏联的歌曲中优美的歌词:“当那梨花开遍天涯,河面上飘着柔曼的轻纱。”我权且把她作为额尔古纳河献给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洁白哈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