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色达 一条小船驶入苍莽无垠的群山——-不知谁的一句歪诗,每次想起进 色达的情形,都痒痒地在嘴边蠕动,象长个口疮似的。 小船长是兮兮哈哈,假小子比真小子还利索而决断,善良得一塌糊 涂,心性的权威在荒寂的宗教之旅中是自然而然的世俗兼精神领 袖。大副是悠游一族,塞北的豪放揉着江南的细腻,俺被船长呵斥 得惶惑无状时,他搭在肩膀上的手里握着俺的委屈。4名财米油盐前 浑浑噩噩、风景美色中寻欢作乐的游客兼水手:鱼八,大悠游及其 哥们和俺。还有位北京的居士笑看沧海,总令俺莫名其妙地联想随 船的传教士,虽然除了素食外,他从未口沫飞溅地宣讲香巴拉的福 音。航海图是大副捧的“色达经坛”,驴坛攻略派长老兼玄虚派掌 门celli兄的传世秘笈。 celli兄从色达出来,驴不停蹄杀奔河南,约俺进郭亮村野营。在 夜幕下绝壁上山涧边帐篷中,熏陶过新鲜出炉的色达故事,那点滴 细节一直都在俺的神经末梢轻快地跳动。当俺离开色达,对“色达 经坛”开始吹毛求疵,对色达传奇依然半信半疑时,却深味其结论 之一语中的:倘非对藏传佛教抱有兴趣,色达不是旅游的去处。 卧铺车开了27小时,俺昏睡一路,被同伴封为“睡佛”。其实,也 有醒的时候,比如在汶川,也就是大熊猫的故乡,吃午饭时,觉得 云从天上飘到了人间,伸手可抓似的;再比如,过米亚罗,碧绿的 涧水激荡白色的浪花,玉雕一般;还比如,后来车的轮胎暴了,在 这摇篮曲的间隙,看山色流淌,墨绿中浮荡赭黄,赭黄中跳跃秋 红……当然,都象梦中一样,亦真亦幻。 ============= 一座山门,立在荒凉的山谷口,两边散落着白色的灵骨塔。 如果不是全车人都跑下去,心怀敬畏地步行穿过那孤伶伶的立柱山 门,俺会以为又做梦了呢。 色达五明佛学院到了,是真的。山谷口进去,绕两个弯,爬几个 坡,就是喇荣沟,暗红木屋满谷遍野地鳞次栉比着,触目也尽是喇 嘛觉姆,俺们这小船水手旋即被淹没了。 睡足了是吃,进了招待所边上的色达五明餐馆,就见着了阿冬姑 娘:鲜艳的大盘头,胸前挂满了小饰物,动时身腰似小鹿般矫捷, 活力感染地洋溢着;黑黑的眼珠月光般明亮,山泉般澄澈,脸庞俏 秀得浮漾着稚嫩的光泽,笑起来纯真如天使。当俺把镜头对准她 时,她笑得那么舒展大方,令人心颤。也遇着了老太婆:弯弓背, 方脸长长地下拉着,一只眼睛萤火虫般闪着,另一只是条紧闭的 缝;皱纹密布的脸吊得好长,一张嘴从中横断开来——回来后,悠 游一族兄怀疑俺的说法,他说是个老头子。怎么可能呢?要晓得这 里的文字是俺当晚的占恰?BR>俺有点疑惧:这就是小时候读的白雪公主与巫婆的故事么?当然不 是,这是色达,五明佛学院的故事,继续俺的日记:(老太婆)蠕 蹭进店里,钉到一张凳子上,摩摩挲挲从怀里掏出个彩袋,摸出只 眼药瓶,倒出一颗人丹大小赭黄的丸子,伸到俺面前。俺不敢接, 求救地望着阿冬姑娘。阿冬和她说了几句,接过丸子,冲俺比画着 让俺吞下。俺依照阿冬姑娘比画的模样,放入嘴中,伸脖,仰脸, 吞下了,她开心地笑了。 伙伴们这才都来齐了,上了饭菜。老太婆又挪了过来,挨个分小丸 子,俺有经验,即刻吞了,伙伴们好象除了鱼八珍藏起来外,也都 吞了。之后,才想起来问是什么东东?招呼店主人咨询,说是法王 尿拌的泥巴,钱都买不着的。回来读了笑看沧海在游虫网发的资 料:晋美彭措法王,1933年出生于青海省班玛县杜柯智美曲列乡, 2岁被确认为伏藏大师列洛林巴的转世化身,14岁出家,22岁受比 丘戒,文革期间牧羊,1980年开光喇荣沟,创建色达五明喇荣佛学 院。喇荣,意思是一到此地便想出家。 吃喝完毕,大家到旁边坛城和藏民一起转法轮绕坛城,然后回招待 所小憩,等同车结识的雷居士引荐拜见活佛。 丹增嘉措活佛,年轻俊秀,门口有“女众不得入内”的小牌子,但 俺们的船长兮兮哈哈兄破例。大家依次进入,跪下,献哈达和供 养,随意唠嗑。俺罪孽,打起了迷盹,被鱼八兄也不知谁捅醒,才 晓得接见结束,该离开了。 ============== 五明佛学院是学校,将清华或者北大搬到这喇荣沟,政府不拨银 两,学校不盖宿舍,由学生自给自养,盖房住,求生活,修学业, 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居士相当于插班生,喇荣佛学院据说有正规生,也就是出家的喇嘛 和觉姆,3000-5000人,插班生也以千数,所以是世界上最大的佛 学院。清华北大教的是科学人文,喇荣沟教伏藏法,是前弘时期 (公元8-9世纪)莲花生大师、无垢友、赤松德赞王等埋藏在山岩中 的,经过两三百年到后弘期被掘藏师发掘出来的密乘经典,其中最 重要的是《大圆满》。密乘重修,修重师徒传承,所以喇荣沟里不 仅教师有等级,而且学生间也有师徒。罢了,这说起来罗嗦而乏 味,俺怕又要打眯盹了。学一学一休哥,下次吧,下回再见——格 唧格唧格唧格唧……
喇荣沟是所校园,没有围墙的。俺的印象中,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 好象是没有围墙的,但在现代教育体系中,其学生的遴选,显然有 着明确的尺度界定。而在喇荣沟,有教无类得以充分的发扬光大, 且不说背景各异的的插班生,正规生中,携儿拖女举家皈依者,行 乞求学者,比比皆是。在朝霞中,看着小学生的喇嘛手牵着幼儿园 的觉姆,散发凌乱地抱着卷轴讲义往经堂走时,心里是怎样的感觉 呢? 求学,其本质内蕴都是人生的祈诉。做为现代教育的工业标准化生 产流水线上复制出来的一件 产品,漫步在喇荣沟,这片地理上几乎 与世隔绝、被神秘力量所统摄的穷壤僻土,浸染着酽酽弥漫的宗教 气息,俺脑袋有点晕:莫不成,是高原反应么? ============= 俺打小从农村长大,是公社政府所在地,诺大的村子,记忆中只有 一个供销合作社的代销点。相比之下,喇荣沟的商店不仅多,物资 供应也丰富,生活必需品自不必言,娱乐性的消费也约略有的:俺 村大集时,也不曾有刘胡兰、李铁梅,或者吴琼花的片片好买,而 在喇荣沟里的地摊边,就看到几个小喇嘛专注地围簇着像框里镶嵌 的还珠格格,青春奔放的少女热辣辣地映衬着俊秀虔诚的小喇嘛, 阳光下俺痴呆了,禁不住脱口叫了声:“好个美!”将还珠格格吓 得一下子躲进小喇嘛袍袖里了——真不好意思!双手合什,歉疚地 笑着,唱个肥诺,俺转身踱进了一家商店,琳琅满目的物件,热情 好客的喇嘛——俺村代销点里总是个老头,成天板着脸似的——帮 俺选了件合身的藏式坎肩,配了条黄灿灿的腰带,在墨绿的抓绒衣 外束装整齐,照着镜子,嗨,甭提多熨帖了。 ============== 藏医房,也就是咱们所谓的诊所,是一处带前廊的庭院,篱笆围起 一方绿油油的草坪。绕门进去,药房壁柜上的瓶瓶罐罐,都闹不明 白,就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和两个喇嘛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地瞎 聊,挤眉弄眼地逗药师佛的小娃子开心。 药师佛慈祥和蔼,回来后洗把手,折到厢廊顶头一间布置精致的小 屋,贴窗的蒲团上端坐,面前木架上一叠长长的藏文字条。俺以为 是门诊,就窗口边跪下观看。一会儿,来了五六个喇嘛,夹着讲 义,脱了鞋,一位靠俺身边,其余进屋,盘坐。俺跟着弯腰合什进 了屋,盘坐在他们中间,药师佛笑着,对俺微微颔首。小娃子也溜 进来,靠药师佛边上的小蒲团盘坐。 俺当然听不懂经义的讲解,小娃子也听不懂,或者没兴趣,伸舌头 耸鼻子的,不断地冲俺做鬼脸,勾引得俺频频将镜头瞄过去,闪光 一耀一耀的,旁边的喇嘛也忍不住低头嘿嘿窃笑。药师佛诵讲着经 文,一团和气,还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很宽容的模样。经义的课 堂充满了天伦般的亲情温馨。 夕阳落下了,课堂里拉开了电灯。俺站起身,弯腰合什,轻轻碎步 倒退出屋。药师佛和先前一样朝俺会意地微笑颔首。 路上遇着雷居士,他冲着俺的一身装束挑起大拇指头,哈哈大笑。 摆酷照了两张片片,相约次日一起去色达县城。 =========== 喇荣沟无疑是个独具特色的人文社区,薪火相传的宗教信仰和密宗 神秘主义构成了其主流话语体系,所有的生命历程,事无巨细地都 濡染其中,为之阐释、解构、销蚀或积淀。这样,一些在科学话语 体系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这里得到了某种必然的联系。 一进招待所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挪上三楼,头便炸裂似的疼痛难 忍,浑身如泡冰窟,冷得瑟瑟发抖。合身裹被,躺下就不省人事 了。神志恍惚中,觉得兮兮哈哈、悠游一族等伙伴们吆喝着给俺灌 了一大堆药。 醒来,睡的床竟然已经一头翘翘,塌了。加了两条内裤,勒紧坎 肩,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下得楼来,夜色纯净洗人。摸进餐馆, 伙伴们正要为俺打包带饭。要了一碗面条,坐下边吃,边谈下午的 经历,这时餐馆录音机里放起了法王的诵经,觉得声声敲击着耳 鼓,翻卷着内脏,恶心欲呕,匆忙撂下筷子,逃了出来。 这次梦魇般来去无踪的病变,伙伴们给了一些解释。兮兮哈哈、悠 游一族等驴友说是高原反应。俺的床塌了,搬了行囊与同车来的小 金居士同室,唠了许久。当晚的日记中是这样写的:“小金说非高 原反应,俺乃佛缘深厚之人,为活佛灌顶加持,太猛之故也。并言 曰,法王尿拌泥丸乃加持丸。”笑看沧海兄在游虫网发的《朝圣之 路》,可能碍于驴友的情面,说了许多,却很含糊,大致的意思 是:其一,药师佛给俺加持,俺却不太经意,中途逃课;其二,密 法中许多经文未经灌顶,是不能听的,否则修法不够反累及身;其 三,对上师须恭敬,对佛缘须珍惜。 ============ 夜深了,在小金子香甜的睡声中,俺放下日记,拉灭了灯,踱下楼 来,喇荣沟里万籁阒寂,天上弯月如钩,星云齐辉……
晨光熹微中,坛城边制高点上,悠游一族、鱼八、大悠游及其哥 们,4个三脚架一字排开,酷毙地俯瞰着余梦缭绕的喇荣沟。楼后的 草甸子浓霜皑皑,站在上面,俺愣愣地发起了呆。兮兮哈哈也不知 打哪儿钻了出来,一袭艳红的冲锋衣裹得只露张小脸,乐呵呵地唤 俺转坛城。满坛子的藏胞,晃着转经轮,也有磕长头的,兮兮哈哈 混迹其中,一会儿就转得没影了——俺晓得TA转时的表情,象幼儿 园小朋友在舞台上汇报演出的模样,一丝不苟地专注而认真。俺有 一搭没一搭地转悠着,阿冬姑娘在跑,回头冲俺粲然一笑。紧赶几 步跟上去,将满口袋的大白兔塞给她,才猛然想起和雷居士有约进 色达县城的事。 和驴友打了个招呼,下到路边,一位藏胞大嫂带着娃子大包小包地 正往一辆北京吉普后厢装东西。走上前去,比比画画反反复复地 问:色达?县城?那情形,想起来自己象鬼子,呜哩哇啦地问:八 路地有?闹了半天,大嫂好象明白了,一把扯住俺,拉到车前,塞 进前座,将门咔嚓一下关了。车窗结满了厚厚的霜冰,什么也看不 见,俺就象被关进了笼子里,倒是暖和一些。偎着车座打个眯盹, 又慢悠悠抽了两支烟,才觉得不大对头。忙爬出来,太阳已经升起 了,恰巧远远见雷居士走来,一问之下,果然不是这辆车。 ============ 到了县城,太阳明晃晃地挂近中天了。两个喇嘛下了车,蹲在路边 就地小解,看得俺心里犯嘀咕。待到从西藏出来后,光天化日之 下,俺和法国GG一块儿在丽江古城街头随处撒野,尚没有喇嘛的长 袍遮掩,也习以为常,恬然自得——足以证明,读万卷书远不如行 万里路来得扎实有效。 横竖两道街,中心一雕塑,就是整个色达县城了。《宁玛的红辉》 是这样写的:色,在藏文里是金子的意思;达,藏语里是指的就是 马。说的是很久以前,蒙古某部落的三兄弟之间,发生了争执,三 兄弟没法再共处下去,有一个兄弟便带着全家离开部落,前往南方 寻找新的安身之地。途中他遇见一个喇嘛,指点他说,你继续往前 走,走到一个有金马的地方,那就是你的安家之处。喇嘛说完就不 见了。他们来到今日色达的地方,发现群山之中有一大块平原,地 势平缓,草木丰盛,群山中有一座山的形状有点象一匹马,便停了 下来。当他们安营扎寨时,从地底下挖出一块状如母马的黄金,这 更使他们确信,这是神的旨意,他们从此应该在这儿生活下去。在 色达县城的十字路口,耸立着一座建于八九年的高大的金马塑像, 就是为了纪念有关色达的这一美丽的传说。
太阳挂在空中,冰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俺在色达县城一家小饭 馆里,等雷居士和车,正烦闷间,落了这么一场希奇古怪的冰雹, 迅疾而猛烈,日记形容“如西安泡馍大小”,是在炉霍卡萨宾馆安 顿后写的。驴友们都晓得,西安泡馍是自助掰碎,大小全凭食客的 性情嗜好,并无定制规格的。炉霍日记怎么会将色达冰雹和西安泡 馍相提并论呢?琢磨开来,话就长了,五一从宁夏西海固出来,在 甘肃平凉爬火车时,打定主意要到西安吃碗泡馍再行赶路,几个小 时站到西安,却捞了个座位,踌躇再三,旅途的疲累战胜了老饕的 食僻,从心理解析的角度而言,那碗被压抑的西安泡馍就此进入了 潜意识之中,成了未释放的利比多。它一直潜伏到十一的炉霍,才 被激活唤醒,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那么,这碗泡馍是如何被激活的呢?别急,呵呵,容俺慢慢道来。 ============= 红教,亦即藏传佛教宁玛派,有个好处:禁杀生不禁腥荤,修行无 碍婚嫁。记得耶律大石兄《西藏文化谈》后,俺做了个邮件列表, 网上四处收集有关资料往里灌,其中一段活佛的《香巴拉之梦》, 细腻入微地刻画了自己与太虚仙女亲昵的心理。俺疏忽大意,在老 驴坛发帖煽情地指认这活佛是十四世达赖喇嘛,谬之大矣!黄教, 也就是藏传佛教格鲁派,是禁止出家修行的喇嘛婚配的。津津有味 说梦话的是宁玛派的活佛。 雷居士在集贸市场买了50多斤牛肉做供养。帮他抬回住处,进去看 了一下,低矮狭小两小间,有些阴暗,外间散乱的零碎物件,兼做 厨房,内间铺了红地毯,一张榻榻米似的床,比《色达坛经》 celli兄的小屋舒适温馨得多,当然,比丹增嘉措活佛下榻则差之 霄壤。初进喇荣沟时,大伙儿帮同车结识的远炯觉姆扛包裹到其住 处,似乎是集体宿舍,三四位觉姆结伙食宿的。 日记中,雷居士说“法王给学生每人80元/月”。就喇荣沟恶劣的自 然环境和不菲的物价水平,显然是不敷支用的。地位高的活佛有供 养,家境好的学生有供给,其余的如远炯觉姆是时断时续地维持学 业修行,否则就只好舍身求法,行乞为生。密宗修行积年才能有所 进阶,而阶次的层进想来便如小学生到博士,其中贫寒的艰辛非方 外之人所能想象。总是回想一位老喇嘛领着一群小喇嘛,挨个在俺 面前讨要的场面……佛济苍生,苍生何以做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