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有一种误解，笼统地认为藏传佛教宁玛派戒律松驰、组织涣散，没有严格的学经制度。其实，这是以点代面，以偏概全，是一种不全面的看法。宁玛派信徒有两种，一种是出家的，一种是在家的。出家的称“根敦巴”，住居寺院，有严格的戒律、严密的组织和一整套学经制度，除在学经内容、修持方法等方面有一定特色外，依次受出家、沙弥、比丘等戒，禁止结婚，在许多共性方面与其它教派并无大的区别。在家的称“庆巴哇”，即“在家志佛道者”，相当于一般佛教居士，须受近事戒（亦称居士戒），承认守护佛教最基本的五戒[1]，定期参加宗教活动。这种在家的宁派信徒通称“居家宁玛巴”，在青海藏区称之为“俄华”（亦译为“阿巴”），意为“持密者”，得名于多念诵密乘真言、不泄密义。黄南地区还称作“宦”（dpon），起源于吐蕃以本教治国时期，藏族部队中每一编队“日”（ru）要有一个“宦”，叫“日宦”（ru-dpon），负责出征时选择日子，搞祭祀等。后来，这一习俗被保留下来在很多村庄仍有“日宦”，简称“宦”，负责婚丧择日、生小孩取名、防雹护苗等等，不过已佛教化了。部分地区的汉族又称其为“本布子”，同样是对本教信仰者称谓的沿用。居家宁玛巴平时居家，从事农牧，娶妻成家，养儿育女，农闲或规定时间参加宗教活动。他们有自己的供佛诵经活动，也有定期的集体佛事活动。届时，着红色或紫色法衣，将头发梳成特有的“俄拉”（sngags-ral）辫，或戴上平时准备的假辫，口诵密宗真言。俨然是佛教徒的形象。
居家宁玛巴反映的宁玛派民间信仰，是藏佛教教的一种重要信仰方式，在宁玛派传布区普遍存在。同时，它又不同于以民间崇拜为特征的一般民间信仰，拥有一定的社会组织、寺院等设施场所，特别是较频繁的社会宗教活动涉及到社会公众利益的各种关系，因此，应该纳入宗教事务管理的对象。本文正是基于这种考虑，讨论宁玛派民间信仰的各种现象，以期人们能较全面地了解认识宁玛派独特的一些信仰方式和特点，并供有关部门在管理宗教事务工作中参考。
一、主要活动场所
宗教的传播，必然有寺庙等活动场所的兴建和出现，场所是信仰的重要载体和外化形式，是宗教文化粘接信仰社群不可或缺的手段。因此，宗教活动场所是考察宗教信仰首先注意的方面，被列为宗教事务管理的主要对象。居家宁玛巴的宗教活动场所，常见的有以下类型：
１、俄康（sngags-khang）。意为“密宗真言堂”。多以本村或几个村为单位建在村中或村旁，外观和内供的佛像、神祇等，与正规寺院雷同。一般无出家僧人，但有完整的僧团结构和法事活动，同样设僧官（格贵）、领经师（翁则）执事人员。较大的俄康还有固定寺主和活佛转世系统，以及下属的若干小俄康，形成同一教法传承系统，相互之间存在密切的宗教联系。这类俄康，往往被视为一般寺院。
２、嘛呢康（ma-ni-khang）。“嘛呢”是藏密莲花部怙主观音菩萨的根本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的简称。藏区多观音信仰，认为藏土是观竟法力加被之地，甚至有关藏民族起源的神话称藏族先民是观音悲力的化现，因此以观音为身之主要所依，六字真言为语之主要所依，在广大藏区到处可见嘛呢轮、嘛呢旗、嘛呢石、嘛呢轮房、嘛呢康等。嘛呢康、即诵嘛呢之所，类似汉地村庄上的庵、观、庙堂等，建在村内，外观似一般庄廓农舍，内设佛堂，平时无僧住持，仅有类如庙祝的果尼，负责清扫、点灯、锁门等事宜。本村信徒定期在这里举行民间宗教活动。较大活动，有时延请有关寺院僧人来主持。
３、却康（mchod-khang）。意为“供堂”，也称“佛堂”或“小经堂”。多设在信徒家中，供有佛像、经卷等，佛像以小型铸铜像和唐卡卷轴画为主。佛前有供案，也称“香案”陈列香花、净水、酥油灯等供奉物。案前有蒲团，供信徒打坐、诵经。
４、奔康（vbum-khang）意为“万佛殿”，多在寺院或村庄附近，有的在庭院内，为矮形土木建筑，内装用胶土木模翻制的小佛像，称为“察察”，数以十万计，故名“奔康”。一般为一个和几个村庄或一些大家族所有，是信教群众转嘛呢或聚会的地方。
５、拉则（la-rtse）。通称“俄博”，是当地山神的象征，为藏族地区传统本教自然崇拜的遗俗。一般在山头隘口，垒土石成堆，内埋喇嘛用率红写画在柏木牌或石板上的山神像、梵文咒语以及装有五谷粮食、药物等的宝瓶和其他吉祥物。石堆上多有方框木架，内插树枝和挂着哈达、经布、羊毛、红布条的木杆以及木制箭、矛、剑等物。祭拉则是重要的民间宗教活动，主要为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般在春季进行，但各地有各自相对固定的时间，信徒自觉参与，主要是煨桑、转廓拉等活动。
６、贡巴（dgon-pa）。即正规寺院，一般须离村庄一俱卢舍（约２华里）以上，要求地方清净，贡巴为宁玛派出家僧人定居的地方，设有扎仓（经院），管理严格，有学经制度。居家宁玛巴与之宗教关系密切，也常参加寺中举行的社会性宗教活动。
上述场所都供奉有该派的佛像、神祇、经典、佛塔等，只是在数量和规模上有所区别。佛像有铸铜镀金像、药泥塑像、木雕像、绘制或堆绣的卷轴像等等，与其它教派并无差别。最常见的是佛祖释迦牟尼像和祖师莲花生大师像，另有该派的八大法行像、马头明王九神、狮面佛母主仆三尊、空行母、本母、各种护法以及各自的本尊佛像和传承上师身像。此外，在不少场所也供奉有宗喀巴、班禅、达赖等格鲁派上师。各种佛像中，莲花生大师和八大法行像最能体现该派的特征。莲花生有八种身像，是指他在不同时期调伏不同有情的形象，并有相应的八种别号。各种身像，神态、身色不一，如最常见的静相莲花生，面色白净慈祥，一手持天杖，一手托钵；忿怒莲师像，一面二臂三目，身黑蓝色、张口裂牙卷舌，赤发上冲，头戴五骷髅冠，表五方佛，诸宝骨饰庄严，右手持灭铁金刚杵上扬，左手捉九足铁蝎，颈挂五十鲜人头为璎珞，身披象、人、虎三皮，象征摧伏贪、嗔、痴三毒，两腿右屈左伸，足踩二魔，威立于莲花日轮上，周围烈焰，形象忿怒可畏；再如咕扎格拉雅身像，系忿怒莲师与普巴金刚的合一化身，自红色，亦一面二臂三目，张口裂雅卷舌，背有双金刚宝翼展相，下身为鳄鱼忿怒口及热铁普巴橛尖，锉刺恶魔心口，立于莲花日轮上；金刚盔甲像，身黑如炭，一头二臂、三目圆睁，右手持九股金刚杵，左手挥动普巴橛，身以骨冠、骨饰、虎皮裙等装束，威立于九面铁身猪坐骑上，坐骑眼、耳、鼻、口等九窍中喷出烈焰。
八大法行像分出世间五部和世间三部。出世产是五部是文殊、莲花、真实、甘露、金刚橛，分别代表身、语、意、功德、事业，各部又有各部的神录，总称“五部神众”；世间三部是召遣非人、猛咒诅詈和供赞世神。这些是宁玛派信徒修习生起次第八种法行所依主要本尊。护法类常见的有三根本护法、护法五王和九部护法神众。三根本护法：上方普巴金刚，为众护法的主尊；正中吉祥玛哈嘎拉饮血胜王，为护法首领，手持卡宾杖与盛血颅碗；下方一髻佛母，为普贤佛母所化现，一发、一目、一齿、一乳，独目居额正中，独齿如普巴橛，牙尖向下，独乳居脑正中，束发于顶，发尖朝天。护法五王：东方身之本尊护法曼吾布扎王、南方功德之本尊护法木鸟罗刹王、西方语之本尊护法无二战神、北方事业之本尊护法贝哈尔王、中央意之本尊护法帝释天。九部护法神众是：阴曜三神、大自在天，尼玛旬努女神、念青唐拉山神、贝哈尔五身神众、罗刹则吾玛保、十二丹玛女神、尸陀林主、玛卿邦拉山神。
宁玛派所奉的本尊佛像更不可胜数，故素有“万神殿”之称。主要有金刚萨埵、普贤及普贤佛母、毗卢佛及央秀玛佛母等。另有金刚勇士组神，共五组六尊（主尊双身佛居中，前后左右各一尊，下同）；宝生佛组神，亦五组六尊；无量光佛组神，亦五组六尊；不空成就佛组神，亦五组六尊；坛城护门组神，共四组八尊；六道轮回主组神，共六尊；持明组神，共五组十尊；饮血神众，内又分饮血金刚、古如本母、僧哈土主、护门女神、护方方神等五类组神，各组中又有多尊。
二、主要信仰方式
１、信徒受戒仪式
宁玛派奉行说一切有部戒律，信徒遵行律仪，看重师承。居家宁玛巴传统上以世袭为主，多受其家庭环境影响，一般子承父业，也有女儿操父业的，但均须举行入教仪式。入教年龄在四岁左右，即基本懂事时期，后随年龄增长，逐次受戒。受戒仪式，大体上是先依照《皈依经》的要求，在佛像前发誓皈依佛教，保证遵行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嗔、不邪见等十善律和密乘永不逾越金刚誓词的三昧耶律仪，然后正式成为佛教信徒居家宁玛巴。宁玛派信徒以修持密法为基本特色，密宗认为，入教弟子必须接受灌顶，不曾灌顶的入门弟子犹如未曾上釉的瓦罐，是盛不住水的漏器，难以闻法修持。灌顶须有坛城。坛城是密乘本尊及其眷属聚集的场所，常见的是布画坛城和立体模型坛城，还有用色粉画的彩粉坛场。坛城又分外、内、密、空四种功能，根据受戒者的修行次第逐一灌顶，未完成修行要求者不能入高一级的灌顶坛城。灌顶程序一般先布坛献供，弟子进入坛城，由金刚上师洗礼、驱邪、戴护身符；再由上师与弟子对白，讲说有关佛教史及宁玛派教法传承史，领诵《皈依经》，祈请静猛神众护佑；然后正式灌顶、授戒、赐名，弟子立誓、奉献供养；最后通过察兆，预测弟子未来事业，摘去弟子的吉祥带[2]，上师接受弟子拜谢而结束。因弟子根器的不同，进入坛城有外入和内入的区别。如认为能成器的一般弟子，则先让其进至坛围之外，启白后上装，留置坛城东门，受持共与不共律仪，问其种姓心愿，引发诸瑜伽心进行秘密灌顶，谓之外入；如认为弟子与本尊缘分相同，则令其由东门直接进入坛城无量宫，围绕本尊巡行顶礼，立誓信守誓言，降下智尊，授花灌顶，以结部主接引之缘，是为内入[3]。弟子入佛门后要蓄辫，有两种发型，一是“昂扎”（dbang-skra），受灌顶的发型；一是“参扎”（vtshams-skra），闭关修行的发型。总称为“俄拉”（sngas-ral），意为持密发辫，是居家宁玛巴的重要标志，其象征意义说是礼敬宁玛派上师，并说五十八股辫子象征五十八尊忿怒神，发辫四周蓬松的头发代表无数空行母，乌黑的发辫是佛的法身，发辫上的饰物是佛的报身，发辫的每一根头发则象征佛的化身。现在，这种居家宁玛巴特有的持密发辫多为假辫，只在集体活动时使用。
２、礼供神佛
礼供神佛是宁玛派民间信仰的重要形式，普遍存在于各种宗教活动场所，它既是信仰方式，又是一种宗教活动。常见的礼供形式是奉献供品、焚香、煨桑、转经、磕长头等。奉献供品的种类很多，如点酥油灯，敬献净水、香花、食品、糖果、哈达、朵尔玛等。平时比较单一，数量有限，但举办法会等大型佛事活动时，一反常态，供品种类、数量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一般有五种或十种供养物，分别称之为“五供”和“十供”。五供为花、熏香、灯、净水和食品；十供为花、灯、净水、熏香、扑香、涂香、衣、饰品、伞盖和幡。五供物品各满百数为百供，各满千数为千供。在大法会上或为超度亡灵做法事时，还要献上称为“朵尔玛”的神馐。朵尔玛即施食，是用酥油糌粑捏成用来供神施鬼的食品。礼供神佛的朵尔玛分红、白两种，白的是素供，用来献给证得菩萨地以上果位的各类佛菩萨；红的是荤供，用来供养一般的神灵和种种凶猛本尊。由于礼供的对象、法事进行的阶段等不同，朵尔玛的形状、原料、制作方法等亦各不相同。还有一种替身朵尔玛，专用于禳解天灾人祸，或为人驱邪治病。
煨桑是一种古老的火烟祭祀形式，主要用来礼供世间神。[4]内又分煨白桑和煨红桑，白桑为素供，用来献给已受戒或证得菩萨地果位的世间神，方法是在桑台或干净的地上堆放干草、木柴等易燃物，上面加放柏树枝，撒上糌粑粉，点燃后再洒几滴净水；红桑为荤供，用来祭供凶猛世间神，除在易燃物上依次放上柏树枝、糌粑粉外，还要放上动物的器官、血或完整的活动物，点燃后向焚烧物洒酒。还有一种叫“察司尔”的焚烟供施物，用来祭祀鬼神亡灵，方法是在碗中盛牛粪火，上撒糌粑、白糖、酥油等，让其燃放食物烟。宁玛派认为，亡灵和孤魂野鬼只能嗅香充饥，所以家人死亡后，要不间断地煨察司尔（tsha-gsur）49天，平常也经常以这种方式向孤魂野鬼进行施舍。居家宁玛巴家中一般都设有桑台，在其他活动场所也有固定的煨桑地方。
转经的形式很多，有转廓拉、转山、转湖、转嘛呢轮等等。廓拉，意为环形路线，信徒巡礼寺院、佛塔或佛教圣地，以顺时针方向徒步绕转或磕长头绕转，谓之转廓拉。转山、转湖与之相同。嘛呢轮是装有观音六字真言和其它经文的圆筒，一般木制，有的外缝以皮，并涂油漆，上书金字梵文，绘有各式法像。嘛呢轮有大有小，小的手摇，大的两头有铁轴，贯于上下木架，用手推动或拉动，有的用水力传动[5]，现尚有电动者。藏传佛教认为，转嘛呢轮等于念诵轮内经文，故多有转嘛呢轮者，尤其多见于老年信徒。
磕长头是叩拜仪俗。长头也叫“等身头”，是一种最虔诚的礼拜方式，信徒叩拜时，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依次从头、口、胸前三顿，再屈身、跪膝匍匐于地、稽首，然后起身，至少三拜，表示对叩拜者敬仰到五体投地。信徒对神佛、上师、活佛常行此礼；有的因某种缘由，发誓一天内磕一定数量的长头；有的转经采用磕长头绕行的方式。磕长头转经时，每磕一次，用手在地上划一横线，下次脚尖齐线，再磕再划线，如此继续不断，直达目的地。还有一种磕法，即头朝寺院或佛塔，每磕一次，向左移动一次，移动距离等于身体的宽度。历史上，有的信徒甚至以这种叩拜方式，千里迢迢，不辞万苦，去拉萨等地朝拜，至诚程度，令人叹服。除磕长头，还有一种常见的礼拜方式，叫“顶礼”即信徒用头顶触神佛、上师、活佛的身体或足部，躬身默念经文，亦虔城备至。
３、诵经修持
经文是口之所依，多出于佛口，故视之如佛，诵经成为基本的信仰方式。所育经文种类繁多，常见的有六字真言，莲师根本真言、皈依颂、发菩提心颂、七支供养颂、各种祈请颂、本派教法传承历代上师祈愿颂、《皈依经》、《度母经》以及各种所修本尊真言等。
注重密法修持是宁玛派的一大特色。该派循从其九乘教法，在修持方面侧重于无上瑜伽部阿底瑜伽大圆满法心部、界部和秘诀部的修习，提倡苦修，求证明净的本初心性，通过明心见性，即身成佛。他们认为修者应在此生证得正果，悟道成佛。否则，按佛教六道轮回学说，来世往趋六趣，亦沉苦海，此生修习将付之东流。因此，特别看重即身悟道的途径——各种密宗修持法。密法修持，从程序上讲，有加行、正行、结行法，或初以加行修持为基础，继而修上师、本尊，随后进入无上密乘的各种修法；从方法上讲，有上师瑜伽、本尊观修法、闭关修持法、结印修持法、请神修持法等。具体方法种类极多，并因传承不同，同类修法亦不尽相同。常见的有马头明王法、颇瓦法、增寿法、彻却法、脱噶法等。各种修法均须接受上师灌顶，尊守规定律仪，在上师指导下进行。修持时间、地点等因法而导。如青海黄南地区的居家宁玛巴继承杂扎郭弥大师传出的一种密修法，一般要在地洞中修习３至５年。
三、宗教法事活动
居家宁玛巴的宗教法事活动较多，一般可归纳为两大类，一类是属于个人行为或小范围内的活动，一类是属于集体性的社会宗教法事活动，前者主要有：
１、驱除病魔。家有久病不愈或疑难病患者、危重人，请来本村或附近通晓密法、有影响的俄华来家作法，禳解驱魔。
２、超度亡灵。家遇丧事，请来俄华安置并超度亡灵。俄华通过与亡灵对话、召唤亡灵、使魂附体、用香水沐浴亡人、召来亡魂使之皈依佛法、带入坛场灌顶等，达到所谓超度的目的。通常还延请来寺院里的僧人。诵经超度，主持葬仪。
３、诵经祈寿。子女为年老父母祝福祈寿，常延僧来家诵经，也是一种尽孝的方式，一般本村俄华及亲戚乡邻皆来参加。
４、为婴儿取名。宁玛派的民间信仰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人的名字也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婴儿出生，按其所属空行母的时辰，或以其生母名字中的吉祥字等命名，通常由有名望的俄华去做。
５、诅咒怨敌。家中失窃，或有宿怨仇敌，请来认为有法力的俄华作法诅咒。具体方法五花八门，因师承而异。据说多有实效，可使怨敌腹胀而死，或家中鸡犬不宁等，发生各种灾害。
６、镇魔免灾。佛教徒认为，家中诸事不顺，命运多舛，是鬼魔作祟所致，也常请俄华来家禳解，有煨桑、献供、育经祈祷、捏制炸粑鬼魔诵像、剁碎俑像等多种活动。
７、占卜吉凶。无论操办婚丧喜事、寻医求药、出门上路、外出谋事、买卖经商，还是发生牛羊失踪、财产丢失、家财被盗等情况，往往请精通占卜术的俄华进行占卜，指示迷津。方法有石子占卜法、佛珠占卜法、刺骰占卜法、圆光占卜法等。
上述各种活动，事主一般要为参与者备办饮食，热情款待，并提供其它必要的活动条件和费用，同时还需向被延请的俄华、僧人付给一定酬金或实物，但无定制。
集体性的社会宗教活动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与当地群众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社会宗教活动，一种是纯宗教性质的法事活动。前者不一定在固定的宗教活动场所举行，主要有[6]：
１、祈雨活动。旱灾是青藏高原常见的自然灾害。每逢之旱不雨，农牧民出于无奈，常请俄华集体作法事祈雨。宁玛派认为，雨由雨神主宰，雨神属龙族，住居水中，性清净，喜素忌荤。因此，在祈雨前先制作用来献给雨神的素食朵尔玛。祈雨仪式选在泉眼旁举行，俄华先以释迦牟尼佛和莲花生的名义赞颂龙族，并且边念经边将素食朵尔玛投进泉眼。若此法不灵，则将一种恶物特制的药丸投进泉眼，一边念诵经咒，一边用胫骨号不停地搅动泉水。
２、防雹活动。雹灾是对高原农业危害最大的一种自然灾害。千百年来，科技落后的藏族农民把雹的希望主要寄托在俄华们的法事上。这种活动一般有三种方式：一是由俄华念诵《古如扎玛经》（gu-ru-drag-dmar）等各种本尊经文，以莲花生名义呼请天龙八部，命其部众不得降雹；二是在可能降雹的地方建若干防雹室，内埋经过修供加持的经文、咒语等；三是用一些上师的骨灰和白芥子等为料，制成防雹丸，并经诵经加持备用，当秋季雷电交加时，充当防雹师的俄华站在自家的屋顶或田间地头，一边念咒，一边用抛石鞭将防雹丸用力掷向乌云。据说能否防雹，取决于俄华的道行、法力，故操此术者多为有声望的俄干（sngags- rgan）。
纯宗教性的法事活动一般在俄康、嘛呢康等固定的活动场所进行，由活佛和选出的格贵[7]、翁则[8]等执事俄华主持，对于育经、跳神、吹喇叭、敲鼓、捏制供品、供应饮食等各类工作都有明确分工。其中，格贵是重要角色，一般任期３年，负责活动的秩序、纪律和经费的筹措等。法事活动的名称、内容、时间、规模等，因地区、传承等的不同，各地不尽相同。比较一致的是，农历每月初十普遍举办“才具会”。才具，即初十日之意，为莲花生圆寂日，相传莲花生有过遗言：“每逢初十日，他会亲临雪域藏地。对此，信徒们坚信不移，于这日举行纪念活动，主要是诵经祈愿。其它活动各地不一，如青海黄南热贡地区，每年农历正月举行为时９天的琼贡喇呢法会，上下热贡的居家宁玛巴都去江龙琼贡寺活动，多时千余人；下热贡的居家宁玛巴于农历十月举行７天的嘛呢法会；该地区普遍于各季度举行诵经会。一年四次，每次７天不等，在各村轮流举办，信徒自带干粮参加，另外每月举办一次回遮仪轨，在本村俄康进行，主诵该派密乘本尊古如扎玛的回遮经文，并制作三角形的朵尔玛供品。尖扎县巴嘎曲朗俄康是该县多加乡在家宁玛派信徒的主要活动场所，于正月举办本尊祈愿会７天，三月举行八大法行会８天，四月嘛呢法会和持明修寿会各７天，五月修福会３天，六月悉地会７天，十一月持明修寿会７天。青海化隆县的支哈加俄康则于每年农历四月和十一月举办两次大的集会，各为期７天。
在大型集会上，一般有跳神活动。跳神也叫“跳欠”，是一种娱神方式，有伏地舞、金刚杵舞、依怙舞、喀扎木舞、女神舞、降魔舞、鹿舞、骷髅舞等多种舞蹈形式。其中，鹿舞和骷髅舞最常见，鹿舞取材于西藏佛教传记文学《米拉日巴尊者传》，骷髅舞取材于佛教所谓东方尸林主的一则传说故事。各种舞蹈角色不一，均着面具和一定服饰，在鼓、钹、铃、号等多种乐器的伴奏下起舞，有时雄壮有力，有时柔若无骨，有时轻灵滑稽；有的即兴表演，随意发挥，常使观众捧腹大笑。跳舞结束时，有砍剁象征恶魔的糌粑俑像的仪式。
在大型观产时法会上还炼制嘛呢药丸。先将多种藏药研成细末，炮制成丸，装入宝瓶，然后由上师置宝瓶于坛城中央修供７天。从制丸到装瓶，亲持续念诵观音真言。修供宝瓶时，教徒按太极图形列成三队，举行宗教仪式。太极图四周树四界桩，代表四大天王。修供到第六天黎明，举行祈祷、加持仪式，至第七天，嘛呢药丸炼成，由上师分发给与会信徒。整个炼制过程每昼夜分八时辰，由教徒轮流守护现场，白天举行修供仪轨，夜晚不间断念诵观音真言。
四、信仰特点及影响
民间信仰是一种普遍的历史文化现象，正如日本学者姊崎正治所说“任何国家都有作为有组织的一派正统宗教居上统一并感化民心，同时，在民间又有与该正统的被组织化的宗教多少相异的信仰习惯”。因此“宗教现象的实态具有二重结构”[9]。民间信仰既然是宗教现象的结构之一，其产生、存在与一切宗教现象一样，既有社会物质根源，也有主观认识根源。按照马克思主义宗教观，它同样是当人们无力理解和反抗来自自然和社会的压迫力量，感到神秘和恐惧的时，则幻想一种超自然的神格力量，进行崇拜祭祀，来寄托自己的精神，以中获得慰藉，实际上是人与自然、人与人、人的实践能力与思维能力之间关系的体现。姊崎把民间信仰定位为“与正统的被组织化的宗教相异的信仰习惯”，似乎还不能涵盖本文所介绍的宁玛派民间信仰。事实上，本文所讲的是宁玛派这种正统宗教在民间被信仰的情形，随着宁互派的形成，这种民间信仰不断规范化、组织化、严密化、系统化和理论化，并保持至今，长盛不衰。此外，还有以下一些特点：
１、历史的传统性，早在佛教初创时期，古印度就有出家僧和家居士，在家居士称之为“白衣蓄发辫者”（gos-dkar-lcang-lo-can），信居自己俗家、穿着白衣、头留长发，与现在的俄华无异。他们除有妻室外，与出家僧在教义上相同，地位上一视同仁，同样有严格的戒律，谓之誓约或誓言（dam- tshig）。宁玛派是藏传佛教最古老的教派，在西藏的祖师是公元８世纪来藏传教的莲花生大师，相传当时就有不少居家的信徒，甚至出入吐蕃宫廷。９世纪中叶，吐蕃达磨赞普禁佛，西藏佛教被迫转入地下，后在很长一时间，莲花生所传教法主要在居家宁玛巴家庭中传播，教徒散居各地，各自父子相承，受灭佛的影响较小，这一类人一直保持下来，为数不少，“在西藏社会一直称他们为真正的宁玛派人。”[10]公元11世纪宁玛派作为一个独立的教派出现后，信徒迅速增加，这种居家宁玛巴是重要组成部分，至今有相当数量和社会影响。
２、内容的混杂性。宁玛派的民间信仰，总属佛教，主体上遵信宁玛派传承的经典教义，奉行其律仪、仪轨。但在具体活动中反映出佛教藏区化的许多特点，祭拉则、修奔康，祭祀崇拜龙神、水神、火神等等，带有浓厚的原始自然崇拜和藏族传统的本教遗俗。至于镇魔、驱鬼、占卜吉凶、预防灾厄、祈求好运等行为、仪式，与其他教派具有共性，不乏封建迷信的巫术色彩。由此出现一系列民间禁忌，提醒人们在婚嫁、生育、丧葬、祭祀、外出办事等等活动中必须小心谨慎，否则会导致灾厄，受到惩罚，从而造成一种神秘气氛。
３、世俗的功利性。居家宁玛巴无法脱离世俗生活。时常受到严酷自然、生活环境的挑战，为了生存，不得不从追求缥缈的彼岸世界尽量转向现实心灵的宁静和抚慰，以适合更多人的心理需求。信徒们通过驱云防雹、布云求雨、镇伏怨敌、祈寿祈福、追求好运等，把自己的信仰同现实的生产、生活结合起来，使信仰具有明显的功利性。同时，这种不断世俗化的功利性又反过来吸引了信众，助长了民间信仰的发展。
４、信众的广泛性，宁玛派民间信仰区自古以来宗教氛围浓郁，广大农牧民群众自小生长在这种积演着浓厚宗教文化的环境里，自觉不自觉地受到感染和熏陶，从心理上很容易接受当地流行的宗教文化而加入其团体。即使是尚不谙世事的青少年，受其家庭和社会环境的影响，自然模仿，焚香敬佛，顶礼膜拜。此外，宗教特有的庄严肃穆能冲淡人们的忧虑和烦恼，老一辈信徒神奇的宗教传说和体验的渲染更点亮信仰的火苗。于是，在从众意识的推动下，犹如流动的雪球，信仰队伍越来越广泛庞大。
５、活动的自觉性。自觉性来自信仰的虔诚，虔诚是宁玛派民间信仰的又一特色。由于长期受宗教文化的浸染，加之严酷的环境、封闭的空间，落后的科学文化教育，广大信众对佛教“因果报应”、“六道轮回”等一系列说教向来深信不疑，以超脱生死、追求彼岸幸福为最终目标，认为只有潜心向佛才是人生的唯一选择。以此为基础，表现出信仰的根深蒂固和罕见的至信至诚。尽管在家庭之间、村落之间，一些活动存在着攀比之风，但其参与意识总体上是自觉主动的。即使在宗教生活不正常的年代，不少信徒敢冒风险，保存佛典法器，内心深处的信仰并未停止过，在信仰环境宽松的今天，这种自觉性表现得尤为明显。
佛教传入藏土，首先通过宁玛派，以多种途径和方式，向藏民族的思想意识领域渗透，使佛教思想逐渐成为人们的人生观、价值观标准。其中，佛教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行善积德”、“普度众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等教义戒律被作为共同的理念，同样为宁玛派信徒所倡导，他们恶如仇、卑视奸诈、心底善良、助人为东，以慈悲菩提心为做人根本，形成了藏民族所崇尚的伦理道德观念，这些不失为今天所提倡的道德规范，对于规范约束人们的道德行为，净化社会，维护社会稳定等，都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特别是居家宁玛巴成立家室，与普通人一样，不脱离物质财富的创造，不影响人口繁衍，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比较他派，有务实的一面。这些更贴近社会民众，更适应现代社会生活、更能体现现代提倡的“农禅并重”、“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等人间佛教思想。但是，我们也不可忽视宁玛派民间信仰活动的许多负面影响：一是对信众思想观念的消极影响。佛教不能客观正确解释自然规律和社会现象，回避和脱离客观现实，不能直面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和困苦，而去寻求虚无缥缈的来世幸福，从精神上麻醉人民，削弱人们的生命意识和生活信念；以慈悲、忍辱等为学佛途径，束缚人们的思想，削弱斗志、毅力，缺乏敢为人先、务实奋斗的精神。二是信众经济负担沉重。在宁玛派民间信仰区，经常、俄康、佛塔随处可见，且互相攀比，不少规模宏伟，超过从前；活动频繁，参与人数多[11]，一方面影响农牧生产，另一方面将有限的收入用于宗教活动，影响脱贫，影响生活质量和水平的提高。三是为迷信活动提供了温床。传统的消灾驱鬼、巫术治病、占卜星算、求雨防雹等，带有浓厚的封建迷信色彩。这些活动往往愚弄群众，骗钱敛财，甚至延误疾病，使人财两空，有些活动还影响正常积极的抗灾斗争。四是影响法制建设。个别俄华干预司法，参与民事纠纷的解决，插手婚姻教育，左右选举活动等。有些地方还参与草山、地界纠纷，不仅未能化解矛盾，反使冲突激化，影响社会稳定。五是给宗教事务管理增加了难度。宁玛派民间信仰活动不少在国家正式批准的宗教场所之外举行，参与人员较复杂，往往为社会流散的教职人员、冒牌活佛等的流窜、活动提供了机会和条件。
鉴此，我们在考察宁玛派民间信仰的各种社会现象时，一定要注意其特点和影响，将这种信仰作为社会实体而产生的涉及社会公众利益的各种关系、行为或活动，纳入宗教事务管理范围，使之在国家法律和政策容许的范围内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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